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会主义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
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所研究员 王京烈
一、中东地区的“民主社会主义”的产生
早在19世纪初,社会主义思想就从欧洲传到了中东地区，但在中东地区并没有流传开。虽然中东地区有许多国家后来声称实行、推行社会主义，但实际上并没有接受“科学社会主义”。中东国家所推行的“社会主义”，其实是源于欧洲的“民主社会主义”或经过“本土化”的“民主社会主义”。
民主社会主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思想体系，它在一定程度上反应了民众的愿望和利益，充满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也包括一些改良主义思想和粉饰资本主义的理论观点。
19世纪初社会主义思想从欧洲传到了中东地区。当时许多曾在欧洲留学的阿拉伯学者、知识分子在不同程度上接受了社会主义思想，回国后曾在本国传播社会主义思想，其中主要的代表人物是埃及的里法赫·拉菲·塔赫塔维（1801年～1873年）和萨拉姆·穆萨（1887年～1958年），叙利亚的两位中学教师——米歇尔·阿弗拉克和萨拉赫丁·比塔尔。但总体来看，中东的“社会主义”思潮产生于20世纪40年代。1944年，曾经留法的阿弗拉克和比塔尔共同发表了《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对共产主义的态度》一书，系统提出中东“社会主义”的构想：即阿拉伯民族复兴的希望在于社会主义，而社会主义必须同阿拉伯民族主义，以及历史和文化传统结合起来才能被广大群众所接受，等等。可以认为，这是中东最早的社会主义思想。中东国家取得民族解放运动的胜利，为其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和舞台。
50年代中期以后，中东“社会主义”运动有较大的发展：1955年，纳赛尔领导下的埃及开始推行“社会主义”，宣称“要在埃及建立合作、民主的社会主义”，1961年正式宣布“社会主义是我们达到社会正义的唯一道路”；1962年7月，本·贝拉总统在阿尔及利亚蓬勃展开的“工人自管运动”的基础之上，提出了“自管社会主义”的思想；1963年3月，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在叙利亚执政后，开始它的“社会主义实践”；1964年6月，布尔吉巴总统宣布在突尼斯实行“宪政社会主义”；1968年7月，复兴社会党开始在伊拉克执政，宣告伊拉克走“社会主义”道路；1969年9月，利比亚革命取得成功后，积极追随纳赛尔的卡扎菲在利比亚推行“伊斯兰社会主义”；1969年9月，苏丹尼迈里领导革命胜利后，开始考虑实施“社会主义”，但直到1972年苏丹才正式提出实行“社会主义。”此外，阿富汗、（北）也门等还提出实施“科学社会主义”等等。以上是就中东国家的总体情况而言。虽然中东地区有许多国家后来声称实行社会主义，但实际上并没有接受“科学社会主义。”战后初期，刚刚摆脱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控制的中东国家，在历史惯性作用下，一般都抵制资本主义，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教传统的中东国家往往也反对主张无神论的共产主义（科学社会主义），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源于欧洲的民主社会主义，或部分接受并加以改造。
考察实行“社会主义”的中东国家或主张实行“社会主义”的政党组织的纲领或政治主张，就不难看出，中东的“社会主义”受到欧洲民主社会主义的深刻影响，尽管这种影响带有很强的“本土化”色彩。
中东许多国家都曾先后公开表示，“不要西方，也不要东方”；“不要资本主义，也不要共产主义，只要伊斯兰主义”。
中东国家的“社会主义”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实际上，中东国家推行的“社会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某些资本主义因素＋伊斯兰教。也就是说，如果排除了“本土化”成份，中东社会主义与欧洲民主社会主义几乎“如出一辙”。实际上，这种概括并不仅仅局限于中东地区，它同样也适用于广大非洲国家。
二、中东“民主社会主义”流派
中东国家在实行社会主义过程中结合本国国情，提出了各种各样的主张，形成了不同的流派。
——复兴社会党的社会主义是中东社会主义的先驱，复兴社会党的社会主义思想对中东地区社会主义运动的出现和发展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作用。40年代复兴社会党首先在叙利亚创建，不久就在伊拉克、约旦、黎巴嫩和科威特等国都建立了分支机构，成为具有广泛影响的泛阿拉伯的政党组织。
复兴社会党的社会主义基本主张可以概括为3点：第一，强调“阿拉伯统一”和“复兴阿拉伯”，认为“社会主义是躯体，阿拉伯统一是灵魂，社会主义是阿拉伯民族复兴的工具，”复兴社会党的行动口号是“统一、自由和社会主义；”第二，强调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公正”、“正义”、“理智”、“平等”的社会，但是“不废除私有制，只是对私有制采取限制政策，”同时主张阶级调和，认为社会主义应是阶级合作的产物；第三，强调伊斯兰教在阿拉伯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认为阿拉伯的社会主义起源于伊斯兰教的阿拉伯民族精神和文化传统，凸现了伊斯兰教在阿拉伯社会主义中的地位。
——纳赛尔的阿拉伯社会主义的行动口号是：“自由、社会主义和统一”，与复兴社会党的行动口号只是在侧重点上有所区别。纳赛尔的阿拉伯社会主义最突出的思想主张是“两大支柱”和“5种区别”。所谓“两大支柱”，即强调“阿拉伯民族特性和伊斯兰教是阿拉伯社会主义的两大支柱。”而与共产主义的5种区别则是：“第一，我们相信宗教马克思主义否认宗教，我们相信哈里发，马克思主义否认哈里发；第二，要从反动派专政过渡到全民民主，共产主义却要过渡到无产阶级专政；第三，共产主义规定土地国有化，我们相信在合作范围内的土地私人所有制；第四，共产主义不相信私有制，我们相信私有制，但是我们不相信剥削的所有制；第五，马克思列宁主义主张暴力革命，我们要通过和平方式来解决冲突矛盾。”纳赛尔在解释社会主义时甚至认为，“社会主义源于伊斯兰教，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建于伊斯兰教初期，先知穆罕默德是它的创始人。”“伊斯兰教不是一般的宗教，而是主持人间公正和平等，提供机会均等的宗教。这一切可用‘社会主义’一词来表述。”
——阿尔及利亚取得独立后，以本·贝拉为首的民族解放阵线于60年代初在国内推行社会主义，本·贝拉提出“自管制度是建立民主和社会主义的根本手段”，认为“自管是一项有力的革命原则，它可以推广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可以将残存于行政机构或其他地方过时的结构彻底更新。”布迈丁执政后，于1976年制定了《国民宪章》，宣布在阿尔及利亚实现三大目标：巩固民族独立，建立没有人剥削人的社会，促进人的进步和自由发展。1986年颁布的新《国民宪章》，强调“恢复阿尔及利亚人民的阿拉伯——穆斯林基本属性是阿尔及利亚革命的文化和意识形态内容”；铲除封建主义和不发达状态，实现伊斯兰教义主张的真正社会主义，是阿尔及利亚革命的社会经济内容。
——突尼斯的宪政社会主义在中东社会主义中是独具特色的。布尔吉巴总统的宪政社会主义思想主要有：第一，宣扬人道主义和社会各阶层的合作，主张“宪政社会主义并不是要打倒资产阶级，剥夺他们的财产，而是要鼓励各社会阶层的合作与和睦；”第二，宪政社会主义具有“突尼斯特性”和“开放性”，“只有遵照突尼斯的传统，结合突尼斯国家的特点提出的社会和经济改革措施，才是切实可行的，”而“开放性”就是应该接受各国社会主义思潮的“合理”部分；第三，宪政社会主义具有“实用性”，认为“宪政社会主义是一种方法和手段，它推动人民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目的，而为了达到这些目的，一切方法都是可以采用的。”
——卡扎菲的伊斯兰社会主义。卡扎菲认为，伊斯兰精神和阿拉伯民族主义是阿拉伯国家社会发展的两股基本动力。他认为伊斯兰教从1400年前诞生时起就包含了社会主义因素，《古兰经》要求的施舍构成了伊斯兰社会主义的核心，伊斯兰的精神和基本原则与社会主义实质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不像现代的社会主义那样明确罢了。因此他主张，“利比亚要像伊斯兰教所提倡的效仿先知穆罕默德在麦地那附近建立‘乌玛’的榜样，创造出一个现代社会主义。”
卡扎菲将其社会主义思想视为“世界第三理论”加以大力宣传。他认为，资本主义的理论是“第一理论”；共产主义的理论是“第二理论”；他的伊斯兰社会主义理论是“第三理论”。卡扎菲宣称：“只有撇开以剥削制度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和极权的共产主义，才能建立一个消灭剥削和没有暴力的公正社会；只有在伊斯兰教义的指导下和以阿拉伯传统为基础，才能建立一个公正和平等的社会主义社会。”
尽管中东国家实行的社会主义形式各异，但其核心依然是民主社会主义－某些资本主义因素＋宗教。在中东，饱受西方列强欺辱的殖民地半殖民地苦难历史，使争取解放独立和已经取得解放独立的国家，本能地反对西方列强、帝国主义，排斥某些资本主义因素，同时从自身文化传统中汲取“营养和力量”。这是历史发展逻辑使然。尽管中东地区的民主社会主义与欧洲民主社会主义有着十分明显的地域性差别，但其精髓是一脉相承的。
三、科学社会主义没能在中东生长的主要原因
早在19世纪初社会主义思想就从欧洲传到了中东地区，但没能在中东地区生长、壮大。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宗教因素。伊斯兰教在中东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它不仅是一种文化、意识形态，还是社会组织、法律源泉、日常生活，总之它成为无所不能、无所不包的一切。科学社会主义与宗教是截然不同、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在思想意识形态上是相互抵触、相互排斥的。中东地区最重要的宗教是伊斯兰教，主要宣扬的是“服从、顺从”，科学社会主义强调的则是要解放生产力特别是生产力要素的核心——人的解放。
——中东国家社会生产力和社会发展程度普遍比较低下。社会发展形态不完整，“跨越说”即有的学者认为中东少数国家地区没有经过奴隶社会或没有经过“完全的奴隶社会”就进入了封建社会。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中东社会发育的不平衡、不完整状况。
从社会发展阶段来看，当时中东大多数国家尚处于“传统专制主义阶段”，经济发展比较落后，基本处于“自然经济”阶段，文化形态上仍是“大一统传统文化”。
马列经典著作中对社会主义社会的理论阐述通常是：由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长入、发展到社会主义社会；在资本主义势力比较薄弱的地方首先实现突破。
——资本主义因素比较少。不能否认资本主义列强在向外扩张时也将资本主义因素推向世界，但西方列强对中东殖民地国家掠夺性的盘剥对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也是毁灭性的。在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中东地区资本主义的发展是非常缓慢的，资本主义因素非常少，从而使民主社会主义比较容易进入中东地区并本土化，即与中东国家的国情特点相结合，演进为中东地区的形式各异、名目繁多的“社会主义”。
——民族主义因素。在反帝反殖民族解放斗争中，宗教因素（主要是伊斯兰教）和民族主义等因素都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甚至民族主义跃升为占主导作用的因素。尽管领导各国进行反帝反殖民主义斗争的领袖人物中有形形色色的（包括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但却没有“科学社会主义”类型的（无产阶级）民族主义者。当民族民主革命胜利后，自然也就不太可能实行科学社会主义了。
——科学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及由此产生的影响。尽管有许多问题并非社会主义本身的问题，但此类问题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存在必然影响到中东国家民众对社会主义的认识和看法。例如，主要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矛盾；与发达国家相比，实行社会主义的国家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还欠发达，在实现“缩小三大差别”方面仍有很大差距；在解放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力核心要素本身的解放等方面还存在很多问题，老百姓的生活质量还不是很高；等等。
——国际环境的影响（冷战时期和冷战后时期）。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国家对社会主义国家的遏制、封锁，通过其掌握的媒体对社会主义国家进行丑化、妖魔化（甚至在英美等比较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众都不了解社会主义，不了解中国）；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等重大事件产生的负面影响，对中东国家都产生了很大的冲击等。
四、中东的“社会主义”现状
战后中东地区先后有10个国家宣布实行社会主义，但由于多种原因其发展状况不尽如人意。受中东自身社会历史条件制约和国际环境大气候的影响，有的国家已经放弃了社会主义（例如阿尔及利亚，1989年通过的宪法修正案放弃了“社会主义旗帜”）；有的由于政权更迭无缘于“中东社会主义”（例如苏丹、伊拉克、阿富汗等）；也有的国家既不重申坚持也不言明放弃，只有埃及和叙利亚还在实行阿拉伯社会主义，但也是低调行事。目前从总体来看，中东社会主义的发展已是昨日黄花。就是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恐怕也很难有长足的发展。